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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幸存者

时间:2019-05-23 12:56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 终憾

  耿四醒了过来。

  碎石夹杂着矿土的碎屑还在窸窸窣窣地下落,头顶的矿灯忽明忽暗,时刻都会熄灭的样子。四周还不时传来咯噔咯噔的崩塌声。

  矿难。

  耿四使劲晃了晃脑袋,恍惚的劲头过去了点,这才努力回想起昏迷前的场景。

  自己是昏迷过去前尚还在矿洞的深处干活,就听见一阵几乎要把耳朵震聋的巨响,后脑挨了重重的一下,眼前就黑过去了。

  耿四现在是被三面封堵,他的运气倒还不错,事发的时候在开采区末端的墙角倒煤。掉在脑袋上的石块不算太大,还恰好是被埋在一个生命三角区,这会儿他醒过来后,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能活动的区域小得可怜,耿四观察过后不禁苦笑,救援如果不及时,这块疙瘩大的地方闷都能闷死自己。

  他扭了扭安全帽上的灯泡,刚想再细瞧,腰上的扣锁却落地发出哐地一响。这时,应该是察觉到动静,身侧的墙后传来人声:

  “那边,谁在?”

  耿四用手拢起耳朵:“老徐?”

  “小耿?你人怎么样了?”

  “我这里还好,你呢?”

  “嗯。”那边短暂地顿了顿:“还成,流了点血。”

  “这怎么回事?好好的矿怎么说塌就塌了?”

  “不清楚,小耿,你先听我说——”

  老徐那边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远处似乎有一大块岩石再度松落。随后是那片区域传来了缓慢的嘎吱声,似是石块承受不住重堪缓慢陷落的声音。

  “不要,不要!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尽管距离并不近,但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却传得格外清晰。

  “贵喜!是你吗贵喜?你在哪?!”耿四闻声惊起,他心中生出很不好的预感,失声叫道。

  “我这里,压下来了,我半边身子出不来,没力气——啊啊啊!”

  贵喜已经词不达意,话说到后面只剩下惊惧的惨叫。

  那细微的嘎吱声宛若死亡的倒计时,在寂静的矿洞内格外清晰,让人生出绝望。

  “贵喜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耿四大吼。

  “——四,帮我照顾好我女儿呀!!!”

  咚!

  贵喜最后的巨吼瞬间归于沉寂。

  “贵喜?贵喜!”耿四心下清楚,眼泪止不住流下,但还是徒劳地呼喊着。他们是同一批进洞的兄弟,平日里关系最好。贵喜有个很可爱的女儿,为了养家,他干活是最卖力的,有出力的外快活也总是争抢着要干。

  贵喜每每干活之余总喜滋滋地给工友看自己宝贝女儿的照片,想到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耿四心中便泛起难抑的悲伤。

  “他走了。”墙后的老徐语气淡然:“小耿,真是兄弟你就活下去,等出去了帮他照顾女儿。”

  耿四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样下去,大家都要死。徐老哥,会有人来救咱们吗?”

  老徐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想了一会儿,说道:

  “咱们都坚持住了,一起出去。”

  “老弟,现在我们俩算是生死由天了。说不准过了几秒谁就能被阎王收走了去。”老徐声音泛苦:“现在还能活着不容易,不如咱们许个约定。”

  “老哥,你说。”老徐是老矿工了,在这群人中算是德高望重,当初耿四刚进队的时候,老徐教给他不少门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耿四有些奇怪,刚想询问,老徐缓缓开口:

  “咱们要是只有一个活着出去,都要帮另外一个照顾好家里人。”

  “成,我应下了老哥。”耿四毫不犹豫应道。

  “嗯......”老徐一句话起了头,忽然又变得犹豫,欲言又止。

  “怎么了?”

  “其实吧——嗯?你先别说话。”老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

  耿四疑惑了片刻,终于也发觉了原因。

  就在他们附近,隐隐传来呜咽哭泣的声音。

  “还有人活着吗?说话?”耿四问道。

  呜咽声戛然而止。

  耿四的寒毛有些倒竖,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尽管崩塌严重,不排除确实有工友还存活着。可若真有人存活,尚有哭噎的力气,听到自己人的呼喊不可能不回应。

  两个人十分默契地沉默,想听出声源的方向。但那阵呜咽声过去之后便没有再度出现,仿佛被刻意压抑住了一般。

  “老哥......”耿四心下有些忐忑。

  “保存体力要紧。”老徐看上去不想追究:“小耿,现在这种情况,保好自己比啥都重要。”

  “嗯。”耿四最后一次集中精神,发现还是没有动静后也放弃了细思。

  “对了老哥,刚才你想说什么?”

  “嗯,没什么。呃......”

  老徐忽然发出呻吟般的叹声。

  “老徐,你咋,受伤了吗?”

  “没有,我好着呢。”他顿了顿:“你先别多说话,留好体力。”

  “嗯。”

  矿洞再度陷入了沉寂。

  耿四觉得老徐不容易,他一个人背井离乡做了几十年矿工,每逢过年连回家的车票钱都心疼。他也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老徐那个角落里传来被调到最小音量的他妻女与他通电话的录音,老矿工为了有一个精神寄托,总把那个老

  式录音机像至宝般捧在手里。

  想至此处,又想到死去不久的贵喜,耿四更是悲从中来。

  造化弄人,弄的都是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些可怜人。

  矿洞一度保持着安静,直到老徐再次开口。耿四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可能过了几分钟,可能过了十几分钟。只是他感觉老徐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也许是为了节约体力。

  “小耿,我还得给你说件事。你听好。”老徐说。

  “啥?”

  “这座矿表面上是煤矿,其实是座金矿。”

  “什——”耿四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闻言猛惊。

  “你别说话,听我说,你一定要活着出去。”老徐打断耿四后继续说道:

  “从上个星期开始就有人在洞最里边捡到过碎金子。包括我在内,知道的人绝不超过四个。”

  “怪不得.......”耿四回忆起大概就是一周前,老徐告诉工友前面的矿路可能有危险气体,需要几天向上面确认。之前先顺着另一条主矿路继续开采。

  “嗯。”老徐会意:“当时想的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这几天,你们睡觉那会儿我们都偷偷摸摸进来挖金子。”

  老徐说完这句后停顿了很久,耿四却还沐浴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原来是座金矿的信息量里,凝神沉思着。

  “小耿,接下去的话你要听仔细。”

  “我把这几天我自己弄到的金子全藏在宿舍靠后那片林子里,你走到坡顶,找一颗断成两半的树。树轮下面用刀刻了大叉的地方,往下挖。那些金子都是我一个人挖的。”

  “我藏的那些不说暴富,让两家人衣食无忧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没事老哥,咱们会一起出去的。你挖到的东西还是你的——”

  “重复一遍。”

  耿四只好照着重复了一遍藏金的位置。

  老徐轻轻笑了。

  “行啊,咱俩争取都活着出去。我话说太多,有点累了,我们都保留下体力吧。”

  “行。”耿四这会儿觉得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些。

  他觉得有些奇怪,既然老徐都告诉了自己这个秘密,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说呢。

  可耿四并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因为他又一次听见了那阵呜咽声。

  这个声音一定是刻意压抑住的,似有似无。只是现在矿塌已经趋于平静,自己身处的矿洞碎漏声已经渐渐停止。这样一片死寂中,只需稍加注意,呜咽声是可闻的。

  与此同时,在自己的脚边,耿四看到有血渗了出来。

  “那边的,哪个兄弟?说话啊,你是不是受伤了?还行不行?”耿四竟不觉这种场景有丝毫的诡异,只是担忧地对一个方向喊道。

  那个呜咽声又停了。

  场面就这样沉默了足有几十秒。

  “大伙能活下来不容易,是人就别装神弄鬼了吧。哭不是个事儿,大兄弟吱个声,咱想办法一起逃出去。”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了,咱们心得齐啊——”老徐叹了口气。

  可没等他这口气叹完,在耿四正前方、隔着墙后,那人听到“死了那么多人”这句话后仿佛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他先是惊慌地大吸了一口气,随后歇斯底里般大喊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他的喊声由高转低,最后转为方才那种熟悉的呜咽声。

  “刘鹏?”老徐先是疑惑,过了几秒好像明白了什么,忽然怒斥:

  “他妈的刘鹏,果然是你这个畜生!”

  老徐显然是极度愤怒,他的声音都有些扭曲。

  “你们在说什么,刘鹏是你吗?刚才叫你为什么不答应?你还好吗?”耿四焦急地问。

  “因为这只狗,他心中有鬼!这种事他妈都能干出来!”老徐激动地喊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刘鹏的语速非常快,他激动地叫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啊!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不知道......”

  “我早该料到的啊。”老徐大叹一声:“当初我们四人互相保证不外传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

  他由愤怒转至绝望:

  “小耿,应该没有救援队了。我们所有人都栽在这只畜生手里了。”

  耿四惊疑地啊了一声,对目前的处境还毫不知情。

  “小耿,人太老实有时候不是好事,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得记住这个道理。这个世道,黑。”他冷笑

  “鹏子,你——”耿四不解。

  “是我......是我......”刘鹏的声音开始发颤,随后竟发疯般怒吼出声:“是我又怎么样!!?”

  “徐自达,我他妈这样都是你们逼的!”

  “我进这里以后就被你们一直瞧不起,你们看不起我偷懒,看不起每次分饭的时候我自私小气。你们整片矿的人,除了耿四那个傻兮兮的老好人能叫我一声鹏子,谁他妈正眼瞧过我刘鹏一次!”

  “我就是爱混日子,我就是只图自己,就是看不惯你们拉帮结派。我就是想躺着发财。”刘鹏越说越响:“你们仨找到了金子一入夜就偷偷开挖,你们心齐啊,藏到一个地方。我一个人哪抢得过你们?那条道碎金子就那么点,全他妈被你们捡走了,凭啥你们都吃肉,老子就只能喝粥!!?”

  “你他妈刚才说的话我都听着呢!埋的金子是你自己挖的??你看其他两个都死了现在想独吞吧?”

  “对啊,就是我一个人去告诉老板的。他让我装炸药把矿炸了,人死底朝天,他再动点手脚想办法避过风头。金矿就是他一个人的。他让我装炸药,事成给我一千万。一千万啊!你们知道吗?一千万!他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还发了祖宗十八代的毒誓,我才下来的!”

  “哈哈哈。”老徐虚弱地笑了:“做人做成你这样又蠢又懒真没什么做头了,人家随便发个誓涂点黑字把你拿枪使还真有傻逼能信了。到时候责任全是你这个死人的,和那个畜生半毛钱关系没有。”

  “哈哈我是傻逼,那你们想想死在我手里你们是个什么东西吧!我刘鹏被骗了做鬼也不放过他,可你们就该统统去死!!”

  刘鹏嘶哑的吼声在矿洞内荡起了久久的回音。

  耿四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感觉心中仿佛又无尽的怒火在烧灼,可望着眼前这片吃人的黑暗,又迅速地冷却了下来。

  他只是摇了摇头,嘲讽般地冷笑了一声:“刘鹏,你不是人。没想到我会死在一片矿的兄弟手里。”

  “贵喜他们都是。”

  “呵呵,死谁手里都是死吧,反正是确实要死了。”过了许久,老徐反而淡然了。

  刘鹏那里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老徐的声音又弱了下来,他似乎当作一边的刘鹏不存在,对耿四说:

  “小耿,我们俩只要活出去一个,就是赚了,记着你应下的话不?”

  “哪能忘了。”耿四郑重道。

  “好,从现在开始咱们都别说话了,那个人随便他去嚷嚷。我们保存体力。”

  “咱们都别死了,从现在开始,我每过十分钟喊一声你名字,你啥也别说,就应一声,我就知道你活着。”老徐又笑了笑:“谁先不应了,谁他妈就是狗娘养的!”

  “好,不应的就是狗娘养的,老徐你说定了,可别走在我前面。”

  “哪能。”老徐清了清嗓子:“那开始了。”

  刘鹏先是在那里冷笑了一声,笑完后又开始抽鼻子,竟是转瞬又哭了起来。想来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漫长的等待又开始了。

  矿洞内只听得到不知从哪发出的“咚,咚”滴水声,这时,耿四关闭了矿灯,毕竟之后可能派的上用处。

  “小耿?”

  “有。”

  耿四听到老徐的声音不由稍许安心下来,空气越来越稀薄了,他感觉喘气已经开始有些费力。他将后背贴在墙上,开始有意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尽可能将其拖得绵长而缓慢。

  矿洞内外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救援的动静。若不是知道隔墙还有两个活人陪着自己,这种孤独感足以吞噬任何人的心智。

  这片矿脉在十分边远的山区,最近的小村庄都在十几里开外,在这里的衣食住行早已成为一个封闭的自给自足的体系。甚至还有工人隔几年才回一次家,一年四季都呆在这片深山之中。

  “路太远了,再坚持一会儿一定有救援的。”耿四心下如此安慰自己。

  又过了十分钟。

  “小耿?”

  “有。”

  “小耿,答应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老徐,你破例了,说过不能多说话的。”耿四笑了笑:“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怎么可能,我现在连广播体操都还能做一圈。”

  “你记得就好。”

  “那可是你说的。”耿四洒然一笑。

  耿四又放下心来,这时他听见了刘鹏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又敲敲打打,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他并没有多管,一想到贵喜死前的情景,他只希望这个叫刘鹏的畜生快点去死。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扩大自己的空间,只是自己四面倾塌的石块都被死死卡住,唯一一块看上去可能可以活动的石块还是朝自己这边方向倾斜的,从里往外根本推不开。

  他暗自苦笑,现在这副光景,自己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

  听天由命吧,他如此对自己说,又开始凝神控制吐息。

  ......

  “咚”

  “咚”

  滴水声很轻,却始终萦绕在耿四的耳边。他将自己的呼吸和这水声同步起来,沉静之中宛若入定一般,感觉自己逐渐被抽离这个世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每十分钟便在两人之中互相响起的喊声,在眼前这片浓郁的黑暗中已经成为了耿四的灯塔。每一声回应都有如拨雾一般驱散开他心中孤独的冰寒。

  坚持,再坚持。耿四反复对自己说。

  听着滴水声和刘鹏那里不时传来的窸窣声,就这样过去了不知多少个十分钟。

  耿四感觉仿佛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咽喉,自己就快要透不过气,空气的含氧量已经快低到极限。

  他实在忍不住了。

  “老徐......我可能要先不行了,我这没氧气了,头晕。”他虚弱地说。

  那边没有回应。

  “老徐?”

  依旧没有。

  他想或许老徐还在想节省体力,刚才他破了例被自己调侃,这会儿不会上当了。想至此处他不禁苦笑,这老家伙,自己都要归位了还不应一下自己。

  “老徐。”他灵机一动:“我忘记你把金子藏在哪里了,再给我说说。”

  这老家伙一直念叨着这个,不可能不应自己吧。

  可那边依旧没有回应。

  耿四有些慌了,“老徐,你——”他一口气没有匀上来,干咳了好几声:“——你说话啊!”

  没有回应。

  “别管他了。”

  刘鹏的声音传了过来。

  “耿四,想活命就给我安静,听我这边的动静。”

  耿四停止了对老徐的呼喊,随后他听到了面前的石块被敲打的声音。

  “是不是这块?我看了很久,只有这块是可以推的。你在这块后面?”

  耿四这才明白方才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刘鹏在找可以移动的石块,他在打什么主意?

  “对......”他说话已经有些艰难:“你不用过来亲手弄死我,我已经快死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你不想听也得听。”

  “你想你早点去死。”耿四咬牙切齿。

  “那你听好,我是打算死了。”

  耿四本来神识就有些恍惚了,不知道刘鹏这句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福全那个狗东西我做鬼也不放过他,可这样死了还要老子一个人背黑锅,我不甘心。”他愤愤道:“我去告诉他煤矿里有金子的时候带了录音笔,他想害死大家的话我都存好了,只是实在没想到他那么恨。一开始就没想让我活着出矿,我看着他先给我家里打了一百万,签了合同,听他发了毒誓才信他拿了炸药下的矿。”

  “接下来这些话,你不听我就当作是对空气说,反正就你一个活人了。我不说出来,不甘心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刘鹏自嘲一笑:“我那时候被钱迷住了心窍,一时冲动去告诉他这些,又拿了炸药下矿。可等到放好炸药,我是真的后悔了,我——”

  他说着说着居然哭了,情绪又激动起来。

  “耿四你信我,那时候我是真想拿回去的!可那狗人骗我说这炸药是要自己点的,其实是遥控的啊!”

  “我恨他们,我恨看不起我的所有人,我以为我能下得了手,可是放完炸药以后我才知道我不可能忍得下心看这么多人死在我手里,我是个人啊!”

  “可是来不及了啊!”刘鹏说完,终于按捺不住,嚎啕大哭。

  “耿四,不会有救援队的,沈福全下了死心要把我们都弄死。这么多钱,他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这件事按下来!”

  “耿四,你听好,我这块地方有风。你沿着我后面的巷道一直走,运气好能走出去。”

  “你那里没塌??”耿四惊疑:“那你为什么——”

  “我走不了了,半边身子被压住了,早没感觉了。这块石头一头大象也拉不动。”

  “耿四,我不管你有多恨我。可你得活下去,你听好了——”

  “这块石头一推开,我头顶的石头都会砸下来,你得看运气,这块石头一移走保不准就彻底把路堵死。也可能它着的力是虚的,推了没事。”

  “可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死了,怎么也得赌一把吧?”

  “刘鹏。”耿四已经知道了现在他们两人的处境,他没有说下去。

  “——听好,我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可能有救援队,我出不去的。你不一样,你能动,只要这块石头移开不把路封死,你能出去。”

  耿四沉默。

  “听好耿四,我就一个要求。要是你能活着出去,录音机就藏在我宿舍床板的下面,你把它上交,让他妈的沈福全血债血偿。”

  耿四依旧沉默。

  “我只能靠你了,我用我这条命换你的命,再换沈福全那只狗的死刑。”

  “我要推了,耿四,我知道我没这资格,但我只能厚脸皮求你,照顾一下我家里人。我贪这些钱,也是给她们图个好日子。”

  面前的石块开始松动。

  “沈福全,老子来索你命哩!!!”

  轰然巨响!

  耿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在下一秒就会被判决。

  五秒过去了。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除了开始的那声巨响,没有继续发出塌陷的声音。

  他打开了矿灯,面前出现了一个勉强能让人匍匐通过的小口。

  他爬了出去,看到了一块巨石。他试探性地喊了声刘鹏,却再无人回应,那块巨石的下面,鲜血泊泊涌出......

  “刘鹏。”他轻声说:“我答应你了。”

  他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老徐!老徐!你在吗?”他对着四下大喊。

  矿洞内只余下空荡荡的回音。

  他不肯罢休,就这样一遍一遍呼喊着老徐。

  “小耿?”

  耿四的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震出体外,他激动地循声望去,那是一片碎石堆。

  “老徐,你等等我,我来救你!”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那里。

  他把石头移开。

  老徐就靠在那里。

  耿四笑得很开心,他想去扶住老徐的肩膀。

  稍一触碰,老徐的身体就应声栽倒下去。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小耿?”

  “爸爸,我们都很想你。”

  “他爸,今年回来过年吧,青青已经很大了。”

  录音机落地的那刻被触发了按钮,所有的语音记录被顺序播出。

  耿四那一刻也明白,那只录音机在最后一刻,始终是被调在了“重复播放模式”。

  老徐的腿被死死卡在岩缝里,耿四顺着矿灯终于看到了那条大腿上被砸裂开的巨口,连骨头都清晰可辨。

  鲜血依旧顺着伤口不住地滴落,掉在地上,发出“咚”的声音。

  耿四沉默地摆正了矿灯,他后退三步,朝那块巨石和老徐各深鞠三躬。

  崩塌是从矿洞中部开始的,原来自己在的地方已经到了崩塌的尽头,面前的那片巷道中只有少数的碎石,稍许感受还能察觉到尽头吹来的微风。

  耿四明白,自己是时候上路了。

  他别过身时,老徐带了一辈子的收音机仿佛通灵一般:

  “小耿?”

  耿四身体微微一抖,他抹了抹眼泪,目视前方。

  “有。”

  此刻,他的脸能够感受到风,向前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模糊间能见到一线的光亮。

  耿四最终走出了那个巷道。

  他是一个矿工,辛勤一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和老徐一样,也免不得在某些时刻会生出些小私心。

  可他一点,他心里亮堂地很,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

  尤其是死人的。

  他出矿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老徐埋金子的那座小山,而是去了空荡荡的员工宿舍。

  他在刘鹏的床下翻出了那只陈旧的收音机。那是个傍晚,他揣着刘鹏用命换来的这只收音机,走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刘鹏的录音最后被判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只是由于耿四的幸存,金矿的存在也彻底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之中。

  矿主沈福全只接受了常规处罚,在赔偿给受害者家属可观的补偿金后,自此销声匿迹。

  但自此之后,耿四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失去了踪影,他的家属倾其一生也未能将其找到。

  128矿难事件也就这样被尘封在历史的书卷里,直到几十年后,当地出现了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

  某猎户团在某荒山顶无意中发现了数量可观的金块,随后因分配原因大打出手,最终各持猎枪在山中发生交火。

  无一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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