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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姻缘

时间:2018-11-05 08:59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 崔陟

  人们都叫他黑人。脸黑?不,他是地地道道的黄种人;心黑?更谈不上,他平时连个蚂蚁也不伤害,只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家乡何处,没人疼没人爱,大家就顺口叫他黑人。
  九岁那年,有一个叫笤帚韩的人收留了他。笤帚韩也是个没家没业的人,一只小木箱里头装着麻绳、小刀、夹板,走乡串店给乡下人绑笤帚。他的手挺巧,一把黍子苗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成了一把笤帚,农村人生活再简朴也得用这个,所以笤帚韩靠自己的手艺,也挣得了一个温饱。自打他收留了黑人,就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了他。
  解放那年,笤帚韩得了一场大病,临咽气时,他拉着黑人的手说:"小子,我不行了,咱爷儿俩在一块儿呆了几年,我没什么留给你的,就这手艺,凑合吃口饭吧!"说着腿一蹬,咽了气。黑人哭了一场,挖个坑埋了笤帚韩,就自己背起木箱,吃起绑笤帚这碗饭来。
  黑人凭着手艺干了一年又一年,破窑旧庙都是他的家,有时候喝口河水就是一顿饭。光阴似箭,他已长大成人,个头不高不低,浓眉大眼,要是好好收拾一下,准是个漂亮小伙。
  这一年,他来到一个叫贺昌镇的地方住了下来。这个地方和别处有些不同,四五个村子围着一个镇,人口比较稠密。木匠、铁匠、剃头匠,一应俱全,还就是缺这么个绑笤帚的。黑人一来,活就堆成了山,他干脆就在镇东租了一间小房,自己又立了一份小灶,扎下营来。多少年的流动生活,一旦安定下来,黑人从心里往外透着高兴。
  他的房东姓章名世才,比他大五岁,才结的婚。别看章世才长得敦敦实实,猛一看跟一个木头桩子似的,他的媳妇竹花可是个水灵灵的漂亮人,精明能干,平日上个街赶个集,不知道有多少人朝她身上飞眼呢。黑人每次绑完笤帚,不但把干活这一片地方扫干净,连整个院子,大门外边全都扫得连根草棍也没有。放下笤帚,又抄扁担,干了这样,又干那样,所以和房东相处得挺好。
  要说章世才这人也不坏,可有一样毛病,看见酒就不要命。据说洞房之夜他就喝了个烂醉,倒在炕上呼噜了一夜,竹花坐在一边流了不少眼泪。结婚这几年,毛病一点儿没改,吃了饭抄起酒瓶子就往外走,不喝个烂醉不回来。一到晚上,这院里就剩下黑人和竹花两个人,不过这两人都是本分人,各守疆土,互不侵犯,正房一个,东屋一个,谁也不打扰谁。
  可有那么一天晚上,黑人正要吹灯睡觉,忽听见正屋里竹花"妈呀"一声怪叫,他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跑了过去。一进屋看见竹花正抱着肩,靠着墙角哆嗦,仔细一问,原来是屋里飞进一只蝙蝠,乱扑乱撞。他差点儿笑出声来,将蝙蝠赶了出去。他转身要走,竹花一把拉住了他说:"兄弟,再待一会儿吧!"
  "嫂子,没事了,我得走了。"
  竹花可怜巴巴地说:"我害怕,一会儿再飞进一只来怎么办?"
  黑人没法,只好留了下来。黑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时虽跟竹花说过不少话,可那都是有事,再说还当着章世才。眼下这阵势他可没词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硬着头皮待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外有脚步声,便说了声:"我走了。"一转身出屋去了。
  说也奇怪,从这以后竹花晚上经常害怕,总是找黑人过去陪她一会儿。慢慢地黑人胆也大了,话也多了,就把自己的往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竹花。竹花听得挺认真,听黑人说到伤心处,她也流下几滴眼泪。她也把自己做姑娘时的事说给黑人听,两人挺投脾气。但有时候黑人回到小屋里,挺后悔,觉得这样对不起章世才,可一到晚上他又管不住自己的两条腿。
  要不说老赶集没有不碰见亲戚的。有一天晚上他俩说得太高兴了,本来一个坐炕上,一个坐板凳,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一条板凳上去了,偏巧这时候章世才一掀帘子进来了,可把这两人吓了一跳。章世才虽说醉了几分,可心里头有的事还能翻过个来,当时脸由红变紫,"啪"地把酒瓶一摔:"好小子,***,绑笤帚绑到我老婆身上来了。"
  竹花猛地站了起来,没想到黑人把板凳给压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竹花赶紧伸手去拉。这一下章世才更火了,骂骂咧咧地说:"哟,比跟老子还亲热呢。"
  黑人赶紧赔着笑脸说:"大哥,你别多心。"
  "别来这套!"章世才用手一指说,"你小子马上***蛋,我不能自己给老婆找个野汉子。"
  "好,"黑人一听也火冒三丈,"走就走!"说着大步出了屋。
  竹花拉着章世才的胳膊说:"大半夜的,你让他上哪儿去呀?"
  章世才甩开竹花的手说:"他本来就是野地里长大的东西,这会儿又娇贵了?"
  说话间黑人已背起箱子,卷起铺盖走出东屋,临出门时朝着章世才一抱拳说:"大哥,往日的关照,小弟忘不了。"说罢出门去了。章世才本来想大骂一顿,可一想这事宣扬出去,自己头上这顶绿帽子可不是好戴的,也就没吭气。竹花不敢出声,只是眼泪汪汪地发着愣。
  按以往的脾气,黑人一口气不走出一百里就不算男子汉,可现在他没走,却来到镇东小山上的破庙里住了下来。因为有好几家说好明天得去干活,再说也舍不得竹花,生怕章世才虐待她。一连几天,他都心里惶惶不安,干活时总竖着耳朵,想听点儿关于竹花的消息,却什么也没听到。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庙门开了,闯进一个人来。他以为是章世才来找他拼命,吓得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只听来人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黑人兄弟,你在哪儿?""啊!"黑人听出是竹花的声音,当即扑了过去,两人紧紧地搂在一块。
  黑人发现竹花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就问:"你这是干什么?"
  竹花抽泣着说:"我知道你不走,是心里放不下我,我跟那个酒鬼也实在过不下去了,咱们一块儿走吧!"
  "上哪儿?"
  "你上哪儿,我跟到哪儿。"竹花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的痛苦。原来章世才这个酒鬼只知道喝酒,根本不知道和老婆温存。人家结婚一年就当上了妈妈,可竹花嫁给他四年了,肚子还是瘪瘪的,他哪儿算个男人呀!自从见了黑人,竹花本来像一个冰砣子似的开始融化了,但当初她只想有人做个伴,说个话也就行了,根本没有非分之念,今天到了这份上,也是章世才给逼出来的。
  黑人长这么大,是个"素裹胎",头一回和女人抱在一起。他们要是此时一起远走高飞,下面的故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偏偏两人的感情激动到了极点,像两块烧化的铁一样熔在了一起。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庙门外人声嘈杂,黑人伸头一看,不少人打着火把,挑着灯笼朝山上奔来,为首的一个手持大棍,不是别人,正是章世才。黑人吓得赶紧关上了庙门,用杠子顶住。竹花吓得哆哆嗦嗦地偎在他的怀里问:"黑人兄弟,怎么办呢?"黑人也没了主意。
  竹花哭着说:"要不死在一块儿吧!"
  "不,"黑人咬了咬牙说,"不能为我坑害了你。"说着他看了看庙的后墙。小庙建筑在一个孤零零的山头上,窗外就是陡崖,足有三丈多高,跳下去准得粉身碎骨。竹花看出了他的意思,拼命地拉着他说:"不能跳啊!"
  这时,章世才领着一伙人已来到庙门前,拼命地敲打着庙门,大声吆喝着:"开门!"黑人不能再犹豫了,他挣脱了出来,先是把自己的东西从窗口扔了出去,然后像狸猫一样蹿上窗台,望了望竹花,可惜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回头把眼一闭跳了下去。也真凑巧,他把墙上的灰网带了下来,正好蒙在窗口上。竹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哗啦"一下门被撞开了,众人举着灯笼火把一看,庙里只有竹花一人,便四下乱找。有个嘎小子把嘴凑到章世才耳边说:"叔,他会不会从后窗户跑了?"
  "嗯,"章世才看了看离地有一人多高的窗户说,"来,我驮你上去看看。"说着,蹲下身来,让他两脚踩在自己双肩上。他人高马大,毫不费劲地站了起来,嘎小子趁势一伸脖,那灰网正好蒙在他脸上,禁不住"啊嚏"了几声,蹦了下来说:"绝对从那儿跑不了,连个猫也钻不出去。"
  众人把房顶、地面找个遍,还是没有,正在奇怪时,竹花醒过来了,说:"就我一个人在这儿,心里闷,出来走走。"
  一向怕戴绿帽子的章世才见有了台阶,还能不下?回头招呼一声:"快,背起你婶子,回去!"
  从此以后,黑人在贺昌镇销声匿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章世才心里还暗暗高兴,一来轰走了情敌;二来没当众出丑,自己也就把酒瓶子收了收,和竹花过起日子来。
  再说黑人跳下陡崖之后,并没有摔死,而是摔瘸了一条腿,他不敢久留,拉着行李爬上了大路。等到天亮时倒在大道上昏了过去,正好有一辆卡车经过,把他送到医院。半年以后,虽然伤好了,可他成了瘸子。
  黑人还是靠手艺吃饭,这一日来到离贺昌镇二百多里的一个叫歪树庄的大村子里,正在一家井边喝水,忽听身后一声马嘶,扭头一看,啊,大事不好!只见一辆马车飞奔而来,驾辕的马惊了,赶车人的双手紧拽住缰绳,被拖着往前走,只要他一撒手,准得被车轮辗死。路上的人见了纷纷躲避,黑人只要往后退两步,就一点事儿也没有了。可黑人不,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一股勇气,一个大步跨了过去,一手抓住了马缰绳。他也是急中生智,想起哪部电影里驯烈马的镜头,照着那马耳根子就是一巴掌。"啪!"拍得山响。说也奇怪,那马马上服服帖帖地停了下来,摇摇头,摆摆尾,一点儿也不闹腾了。两边的人全看直了眼。
  黑人把赶车的人扶到一边,定睛一看,那人看样子比自己大几岁,胡子拉碴的,两眼还有点儿发直。过了好一会,那人才缓过劲来,向黑人道谢说:"多亏了大兄弟,不然我早没命了,您大名怎么称呼呀?"
  "黑"黑人黑了半截儿,一琢磨黑人多难听呀,就改口说,"我叫黑子。"
  "哎呀,"那人大叫一声,"雨点落在铜钱里——太巧了。我也叫黑子,咱哥俩同名。"说着就赶着车,请黑人到他家去坐坐。黑人走得人困马乏,正愁没个地方歇歇腿呢,也就欣然前往。
  黑子把黑人请进屋,亲热地说:"我大两岁,为了说话方便,我就叫你二黑了。""行,大黑哥。"黑人爽快地答应着。这个黑子今年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他爹娘去世得早,是干娘一手将他带大的。这会儿他把黑人的身世问了一遍,当下拉着他的手说:"兄弟,你若是不嫌弃,咱们就在一块儿凑合吧!"说着,黑子又领着黑人来到干娘的屋里,黑人当即下跪给干娘磕了头,叫了三声干娘,乐得老太太连嘴都闭不上了。从此以后,黑人就在这歪树庄住了下来。
  光阴像流水一样,黑人住在歪树庄不知不觉已是十几年过去,无论阴晴雨雪都出去找活干,挣点儿钱除了买点儿口粮外,还时不时地给干娘捎点什么,一家人相处得很好。但是每当黑人空闲的时候,就会想起以前的竹花,心里惦记此刻的竹花过得怎么样了。
  一天,哥俩正在对斟对饮,干娘掀帘子进来了。老太太这两年脸上也光溜了,身上也利落了,一进门就说:"看你们俩,一对光棍多自在呀!"
  "嘿"黑子苦笑了一声,"别说笑了,干娘,咱这也不是一天了。"
  "那就不兴改革、改革啦!"干娘用手一戳黑子脑门说,"我给你们保媒来啦!"
  "谁家的大姑娘?"黑子乐得猛呷了一口酒。
  "美死你,"干娘说,"也不看看你啥德性,是个寡妇。"
  "那也凑合。"
  "还带着个儿子。"
  "什么?"
  "咋啦,还省你的事了呢,进门就叫爹,有啥不好的。"
  黑子不吭气了,黑人一见赶紧开导他说:"大黑哥,只要人好,那倒不是个褒贬。"
  黑子眨眨眼说:"这一连串的事多了,我一找家里的,咱就这两间小房,兄弟你上哪儿去?"
  黑人一听笑了:"这好办,我先住到干娘屋里,等过了年,我再接着大哥的山墙接上一间,也娶个媳妇,咱还一块过。"
  "痛快、痛快!"黑子听了连声叫绝,这事就定了。
  到了夜里,黑人却失眠了,竹花的身影老是在眼前晃动,黑子要成亲,无意中更勾起了他对竹花的思念之情。
  第二天,黑人照常去做活,黑子和干娘坐汽车去相亲。那寡妇住的地方还挺远呢。两人一见面,全都乐意,当时定下八月十五过门。不知不觉迎亲的日子到了,黑子雇了辆汽车,披红戴花,把媳妇迎进了家。贺喜的人挤满了小院,黑子挨个给介绍,他东瞅瞅西看看,就是不见黑人,就问道:"二黑兄弟呢?"
  有人告诉说乡政府让他去绑笤帚了,因为明天县里来查卫生,每个办公室得有一把新笤帚,黑子叹了口气说:"哎,这帮当官的"当晚热热闹闹,黑子和媳妇进了洞房,带来的那个孩子让干娘领走了。他叫妙生,十四岁,一对虎眼,挺惹人喜欢。
  再说黑人到乡里之后,一口气没歇,绑了一夜笤帚,眼里布满了血丝。他脸也没洗,早点也没吃,就匆匆地回家来了,他要看看新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进院门,正好看见黑子挑着水桶出来,一见他高兴地说:"哟,兄弟,你可回来了。"
  "大黑哥,我去吧。"黑人要接水桶。
  "不,去跟你嫂子说说话。"黑子说着朝屋里喊道,"当家的,咱们二黑兄弟来了!"说着乐颠颠地挑着桶走了。
  看黑子那么高兴,黑人也挺乐呵,便朝屋里走去,只听嫂子在屋里头说话了:"快进来吧,二黑兄弟。你大黑哥昨儿晚上念叨你半宿"说着话一掀帘子迎了出来。
  两人一个屋里一个屋外,隔着门槛打了个照面,不由得全怔住了。四目相视,就跟"定格"了一样,虽然时隔多年,可他们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原来这位嫂子不是别人,正是黑人日夜想念的心上人——竹花。
  这意外的相见,谁也没有想到,一时间嗓子眼里好像堵上了铅块儿,谁也说不出话来。黑人觉得出气都不匀了,竹花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膛了,两人正这么僵着,黑子挑水回来,一看这阵势,"噗哧"一声笑了:"哟,自家人别这么抹不开了,有话屋里说。"竹花赶紧强打着笑容让黑人进屋,黑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黑子把水倒进缸里,边擦汗边说:"我就甭介绍了,你们准认识了吧?"黑人点点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竹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倒了一杯水递给了黑子。
  黑子一撇嘴:"唉,先给二黑兄弟呀!你别拘着啦。兄弟,往后你常来着点儿,跟嫂子就不生了。"
  黑人实在呆不下去了,笑了笑说:"我一夜没合眼,先回去歇歇。见了嫂子一面,我也就"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什么来。黑子是个实在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没再留,任他去了。
  黑人从黑子家出来,晃晃悠悠地走着,他真想大哭一场。要说自己跟竹花有缘吧,总也到不了一块儿;要说没缘吧,偏偏又碰上了,而且成了黑子的媳妇。那会儿干娘介绍时光说是什么花,他也没着耳朵听,要知道是竹花,非得跟黑子说说先娶了她不可。眼下,她已成了自己的嫂子,不能再想她了。可他又管不住自己,竹花的样子老是在自己眼前晃动。这些年,他也曾想过要给竹花捎个信,可又怕章世才发现了,竹花又得吃苦,就一直没捎。哎,老天爷呀,干吗这么折磨人呀!
  他进了干娘的家,屋里没人,干娘领着妙生去村口小铺买麻糖去了。他打开橱门想找点儿吃的,一眼看见了摆在正中的两瓶宋宫御液。那酒醇香绵长,可后劲不小。黑人平时很少喝,现在不知怎么一下来了酒瘾,打开一瓶,也不用杯,对着嘴喝了起来,一眨眼工夫,已喝了个底朝天。他一松手,酒瓶子摔在地上,"哗啦",摔了粉碎。
  这会儿正好干娘回来,她让妙生回家后,进门一见黑人这样子,吓了一大跳,忙过来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大哥,嫂子"黑人酒后失控,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干娘一听乐了:"哟,看你哥哥娶了媳妇,你绷不住劲儿啦!这事包在干娘身上。"她这么一说,黑人竟咧着大嘴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得天昏地暗,怎么劝也劝不住。干娘没办法,只好任他哭,哭了又吐,把酒全吐了出来,屋里那个味儿呀,甭提多难闻了。
  "孩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干娘看出这里头有故事眼儿了。黑人这么一哭一吐,酒劲儿也过去了,心里明白了,听见干娘问,就把自己和竹花的事来了个小胡同扛竹竿——不带拐弯全说了出来。说完捶着自己那条有残疾的腿又抽泣起来。
  干娘听他这么一说,可是傻了眼了,这里头的事她是一点儿也没料到,她跺着脚说:"孩子,这是我乱点了鸳鸯谱呀,怨我。"
  "干娘,我俩是不是没缘?"黑人含着泪水问。
  "哎,前世无缘呀!"干娘一声长叹。
  好一阵子娘儿俩都没开口,后来干娘站起来把地上的碎瓶子和黑人吐的东西扫干净,问道:"孩子,往后怎么办呢?"
  黑人这会儿已冷静下来,他沉吟了片刻说:"歪树庄我是住不下去了,走,远走高飞,免得日后再给大黑哥添烦恼。"
  干娘关切地问:"你上哪儿去呢?"
  "天下大着呢,哪儿不能吃口饭?再说以前我就是这么过来的。"黑人拉着干娘的手说,"走到河边,我逮条鱼托人带给您;走到山上,我砍一根拐杖,求人捎回来。干娘,我走到哪儿也忘不了您老人家!"
  "孩子"娘儿俩紧紧地搂在一块儿。
  第二天,黑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到黑子屋里坐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看了黑子、小屋和院子一眼,当然也看了竹花,心里说了一声:竹花,再见了。他回到干娘家,干娘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这是给他送行。他看见干娘又拿出昨天剩下的一瓶宋宫御液,用袖口把瓶子擦得锃亮,正要拧开瓶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黑人说道:"等一会儿再喝。"转身出去了,黑人不知她去干什么,只得坐下来等着。
  没过多会儿,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黑人以为是干娘,抬头一看,啊,是竹花!他大吃一惊:"你来干什么?你现在是我嫂子。"竹花瞪着大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干娘从后边进来说:"这是我的主意。你就这么走了,我和竹花都不得劲,你也不好受呀,有什么话麻利说几句吧!"说着干娘把门带上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黑人和竹花。
  屋里静得连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到,竹花上前一步低声说:"黑人兄弟,有什么话你就赶紧说吧,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听呀!"
  黑人张了张嘴,说什么呢?他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想竹花,攒了一肚子的话,可这会儿不知全跑到哪儿去了。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把竹花搂在怀里,竹花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泪水打湿了黑人的衣服。
  正在他们俩忘情之际,只听"哗啦"一声,门被踢开了。他们吓了一跳,赶紧分开。一看,原来是妙生,手里拿着一根大木棒,眼睛瞪得跟包子似的,头发全竖了起来。原来,这孩子别看才十四,可知道好歹了,妈妈刚找了个对象,自己在跟前是碍事,所以他下午到镇上转了一圈,现在回来找干奶奶。一进院,他就觉着屋里不对劲儿,从门缝一看,啊,这还了得,当下拿了根棒子闯了进来。
  竹花一见不好,赶紧拦住他说:"孩子,你可别胡来。"妙生人小劲儿大,一把拉开竹花,举起木棒不由分说,照着黑人的脑门就是一杠子。这下打得真狠,当时皮开肉绽,鲜血流了出来。黑人晃了晃,坐在椅子上,用手紧捂着伤口。妙生还不解气,又举起了棒子,竹花拼命地抓住他的手,可劲没他大,眼看就抵挡不住了。这会儿干娘走了进来,一见屋里开了仗,连忙帮助竹花去拉,可两人也不顶事,妙生挣脱了她们,朝着黑人又是一棒子。黑人头一歪,正打在肩膀上,他"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竹花见妙生还不罢休,又要下手,什么也顾不上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孩子,别打了,他是你你爹!"
  "啥?"妙生手一哆嗦,木棒掉在地上。他从小就听见村里人说他不是章世才的,是野种,问了竹花几回,结果挨了几回骂。后来大了,这事就不问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儿两棒子打出个爹来。
  不但妙生吃了一惊,就是黑人和干娘也没想到她会蹦出这么一句来。黑人很费劲儿从地上爬起来,紧绷着嘴唇,望着妙生,妙生也紧盯着他。竹花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真的,章世才那个酒鬼,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这孩子还是你在庙里给我留下的,所以叫他妙生。自打酒鬼死了以后,我就盼着你回来,哪知一点音信也没有,这才死了心,嫁到歪树庄;哪知又碰上你,造造孽呀!"说着痛哭了起来。
  "别哭了!"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众人扭头一看,来人竟是黑子。原来他见媳妇被干娘叫走了,半天不见回,便登门来找。刚才竹花的话,他听了个清清楚楚,心里猛地翻了一个过儿。他盯住妙生看了一会儿,吓得那孩子直往后退,他又看了看黑人和竹花,两人全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就这样,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吓得谁也不敢出声。忽然间只听他一拍桌子,喊了声:"我好命苦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大伙全傻眼了。黑人走过来安慰他说:"大哥,你别哭了,这事赖我,明日我就走。"
  干娘道:"这事赖我,大侄子,你就别计较了。"
  "不!"黑子擦干眼泪说,"我是个吐口唾沫在地上砸个坑的男子汉,虽说没读过书,可朋友之妻不可夺的道理我也懂,更何况是我的兄弟!"
  黑人一听赶紧捂他的嘴:"大哥,这是什么话,你和竹花是合法夫妻,领了证的,我们算什么?唉,下辈子再攀吧!"
  "不,明日我俩把证退了,你们俩再领!"
  干娘推了他一下说:"大侄子,你当是买鞋呢,这双不行再换一双。今儿个大伙都在粥锅里,谁也不清楚了。咱们有话明日再说吧!"说着示意竹花赶紧把黑子领回家去。干娘眼见时候不早了,就打发黑人和妙生睡觉。准备的一桌子饭菜,一筷子也没动,谁还吃得下去呀!这天晚上,黑人紧紧搂着妙生睡了一夜,他看见孩子已经睡着了,可眼角上还挂着泪珠,便轻轻用大手给他擦掉。
  再说黑子和竹花回到家里,黑子不住地抽烟,一锅又一锅,竹花在一边也不敢言语。两人就这么待着,直至后半夜才穿着衣服迷迷糊糊地睡去。等到黑子再一睁眼,天已大亮了,他猛一激灵,觉得不妙,马上叫醒竹花,两人大步流星,直奔干娘屋里。
  他们推门一看,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黑子急了,拉着竹花拼命朝村口跑去,竹花哪有他跑得快,一步一个趔趄地跟着,一口气跑到了村口的老歪脖子树下。这老歪脖子树不知是哪一朝代留下来的,它不仅是全村的标志,而且也是人们上路的出发地。黑子和竹花来到树下一看,干娘和妙生正在那儿张望。黑子一把抓住妙生问:"你爹呢?"
  "不知道。"妙生摇了摇头,"唉,我们正睡着,也不知他啥时候走的,连个招呼也没打。"
  黑子朝大道两头望望,全是雾蒙蒙的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黑人朝哪边走了。竹花含着泪水说:"他一定是朝着东走了。"
  "为什么?"黑子问。
  竹花抽泣道:"因为贺昌镇在西边,他是个不走回头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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